高鐵撥款結局令我神傷,不僅由於撥款在建制派及功能組別既定的投票優勢下獲得通過,也因為事後各種否定示威者、激進的聲音。 建制說辭永遠官方:破壞社會安寧、違反法治精神、不利社會和諧。幾乎可以肯定絕無新辭。我關注的是官方以外的態度。 普羅市民對激進的批評大致可分為兩類。層次低的一類,批評建基於從媒體鏡頭而來的認知,然鏡頭所捕捉者永遠是具對抗性的場面:搶搬鐵馬、胡椒噴霧、擲水樽、示威者佈陣警察佈防,口號與呼籲。我每每以為激烈行為帶來的震撼,可使人反思其出現形成的來由,但事實總是徒眾的關注鮮有轉移成對事件來龍去脈的瞭解,相反只有充斥表態得趕快對衝擊者示威者,對激進作下馬式批判的心態。最後的結論,不是指責激進行為溢出界線,就是抽出幾個行為較為不端的示威者來判定整個示威行動的不堪 — 僅以行為表現否定行為本身,既草率也偷換概念。 更不堪的是將示威聯結六四事件式的政治陰謀,或反右批鬥的霸道相提並論。故勿論徒眾選擇性排除「便衣警假扮示威者鬧事」與「民建聯自困立法會」的另類陰謀論,並不以建制派坐擁議會投票優勢硬替工程護航上馬為霸道,這種上綱上線充分反映言者狹隘的視界 —《基本法》與行政主導賦予政府議案與功能組別在議會的優勢;建制派與政府借投票優勢通過仍具缺陷疑竇的高鐵相關撥款;議員利益衝突、官商利益輸送與壟斷的問題;對受高鐵影響的菜園村及大角咀居民諮詢不足遺漏重要資訊;官方屢對傳媒作秀強自詮釋、操弄民意;長時間以發展掛帥忽略成本效益及多元發展 — 由最原則的制度公平,執行上的程序正義,以至最廣泛可議的社會發展參與,皆在高鐵問題中彰現,促成示威與激進行為。 大概有人會立即反駁:你怎麼肯定示威者的行為就是出於正當理由?不是為反對而反對,為激進而激進? 最近讀了一篇網絡流傳的文章,是龍應台寫於1985年的〈不會鬧事的一代〉。龍應台借用另一篇講述目睹青年示威者購票進戲院反種族歧視電影的文章,來探討「鬧事」(對激進的主要指控)問題。當中龍應台談到動機: 「這些人中,當然難免會有少數是為了幼稚的英雄主義或純粹嬉鬧,但大部分的,是為了一個道德立場,擇善固執的理想。在一個人決定到戲院去鬧事前,他必須具備三個條件。第一,他關心這個世界;因為關心,所以才會注意到南非黑人的困境。第二,他能作價值判斷。對南非種族問題的報導紛陳不一,他得自己決定站在黑白那一邊。第三,他有充分的道德勇氣,充分到促使他付諸行動的地步。於是他走到戲院去買票;五塊錢,他可以拿去溜冰或吃掉」 同樣地,我相信大部分反高鐵示威者們也是一樣。他們關心這個社會,才會注意到菜園村與高鐵,他們能作價值判斷自行決定站在反高鐵的一邊,他們有充分勇氣走上街頭示威抗爭;因為這行動換來的可以是謾罵侮辱而不一定是掌聲。 當然這並不表示你一定要站在反高鐵的一方。正如龍應台在文中也說:「如果我也在戲院裡,我會是憤怒的群眾之一,叫他們滾蛋;主要的原因是,他們沒有權利主宰我的思想 — 這個電影究竟如何要由我自己看過了再作決定」。 問題是,今天對示威者肆意上綱上線偷換概念,叫激進滾蛋的批評,是否真有對背後所抱持的旗號及高鐵誘因,有所認知?那些批評,有多少只受傳媒引導?有多少只是情緒使然?有多少只是害怕爭議?有多少對公平、正義及公民參與等價值視若無睹?有多少不介意通過高鐵撥款的政治情勢與原則,他朝也能運用在關己之事上? 猶幸的是,認知不足所作的批評,我們還是可以輕易辨認出來。我更不齒的是對激進的另一種批評,層次高的批評。這個層次的批評,強要歸邊的話,屬於溫和民主派,對事情瞭解或會超過你我,但他們的批評時而或多或少從議題高鐵本身游離至激進行動上。 我總以為爭取民主自由的道路上有所謂殊途同歸,無論溫和激進,只要大家抱著相同的終極目標,為政治進步而努力,即可視為能相擁抱的同志。但每次我看到的,卻是溫和派借批判激進來彰顯自己道路的超然。 有時候讀到蔡子強的文章會令我有一種淡淡的反感。他口中雖說無意將零星行為無限放大,無意對激進過分聚焦,但卻執意為此劃界。蔡子強在《明報》專欄文章〈需要世代對話 而非世代戰爭〉中,他指出: 「我相信向別人擲水樽,又或者在示威現場把玻璃樽摔向地上,是過了火位的;我相信以打火機燒記者背包,也是過了火位的;我相信衝擊立法會,都是過了火位的」 這個火位,只是他自己的定位。君不見綠色和平會爬上白金漢宮,反世貿示威者會衝擊會場,外國警察面對的不是水樽而是石頭和燃燒彈?正因為激進不一而足,定位相對,我們才不應該輕易下一「是不是太過了」的判斷,而且最後也問動機。 倘若前一類批評者質疑激進動機的正當性,那麼這一類就是質疑何謂正當,以及正當性與手段的關連。 蔡子強在另一篇《明報》專欄文章〈替天行道的虛妄〉中提及: 「他們每個人心目中,都有自己所認定的『正義』,覺得自己理直氣壯,大義凜然……他們的武器,或許不像死亡筆記般殺人於無形,又或者國家機器般赤裸和刺眼,但卻可以一樣的橫蠻和暴力」 但這個評論忽視最重要的一點。民主自由社會中的所謂激進,先天已從法內衍生,所謂替天行道的虛妄還是受著許許多多的制衡,例如違法示威者會被拘捕檢控,被人肉搜尋網上欺凌的女記者,還是會有蔡子強替她主持公道。激進行徑,打從一開始便須承擔風險;而自由風氣,也為個人對激進思辨預留空間。 國家機器、制度機器的無理,卻是無從抗拒,正如高鐵撥款得以通過一般。 蔡子強在〈需要世代對話〉一文中又提到: 「我想過去幾百年人類文明的一大進步,就是放棄在各種不同理念和信仰中,找出一套唯我獨尊的終極真理,而接受一個多元社會的概念,轉而尋求在遊戲規則之上,找尋一套彼此可以接受、保障到各方的共識」 倘若遊戲規則本不公平又如何?遊戲規則的制訂不容你我參與、知悉又怎樣?反高鐵激進行徑的衍生,正是由於制度規則與社會氛圍,皆沒有提供尊重少數異見及宣洩不滿空間的結果。 更何況,過去幾百年來人類文明進步的真正共通處,是在不同時代的壓迫與困境中,總有一可賴以依靠的真理展現,為文明的向前提供了養份和勇氣。公平、正義、自由、民主 — 法國大革命如是,辛亥革命如是,五四運動如是,六四也如是。 確實這些向前的結果,並不一定是即時的成功,像法國大革命便催生了羅伯斯比爾的恐怖,五四與六四也沒有把它所追求的立即爭取到手。但我們必須謹記,今天大家賴以安穩的繁榮,信賴的制度法治精神,以至理性多元的價值觀,歸根究底都是昔日抗爭的結果,甚至是流血的結果 — 《十月圍城》令我想起的,正是這一點。 所以,問題不在於衝擊立法會,激進抬頭是否過了火位,是否正確 — 誰願意看到紛爭和對抗?誰願意看到剝削和欺凌?— 重點是你如何執著「激進」這個事實去發問。倘若你也是希望建設民主自由的同志,即使取態溫和,也可以借激進來詰問政府:為什麼愈來愈多年輕人衝著建制,走上街頭? 不是要追究誰在作繭自縛,而是問誰是始作俑者。 真正止息過激的方法,正是推動社會公義的向前,這樣才能把過激者、嬉鬧者淘汰。而在這漫長又須飽歷嘗試的前進過程裡,同志之間理應對其他道路人士的錯位多加包容,而非你指我虛妄,我說你犬儒。 這是香港民主運動欠缺的「村上春樹精神」。村上春樹在得到耶路撒冷文學獎時發表的演說有幾個地方令我印象深刻: 「以卵擊石,在高大堅硬的牆和雞蛋之間,我永遠站在雞蛋那方。無論高牆是多麼正確,雞蛋是多麼地錯誤,我永遠站在雞蛋這邊」 立志站在雞蛋一方,或是乾脆成為雞蛋,都不僅僅是維護弱小而已。而是在以卵擊石的過程裡,即使雞蛋錯了也依然包涵支持,而不是挑激進的骨頭 — 因為真正的目標是高牆。 「你我也或多或少,都必須面對一堵名為『體制』的高牆。體制照理應該保護我們,但有時它卻殘殺我們,或迫使我們冷酷、有效率、系統化地殘殺別人」 「我們每個人都擁有獨特而活生生的靈魂,體制卻沒有。我們不能允許體制剝削我們,我們不能允許體制自行其道。體制並未創造我們;是我們創造了體制」 香港的行政主導,中共的一黨專政自行其道,正是你我不能允許。不欲被體制魚肉,便要再創造。你可以溫和,我可以激進,是因為我們都明白,不公正的制度和權力從不產生正義的轉變。 推倒高牆,從來是重中之重。在推倒的過程裡,溫和,不等於就是戀棧與犬儒;激進,也不等於就是漠視法治和制度:不去挑戰舊法規,何以建立新制度?這才是爭取民主自由殊途同歸的共識。 「不得中行而與之,必也狂狷乎?狂者進取,狷者有所不為」《論語‧子路第十三》 延伸閱讀: 龍應台〈不會鬧事的一代〉 http://www.youthnetradio.org/tmit/forum/redirect.php?tid=14190&goto=newpost 蔡子強〈替天行道的虛妄〉、〈需要世代對話 而非世代戰爭〉 (見1月21日《明報》MP+ 專欄) 村上春樹:〈永遠站在雞蛋的一方〉 http://chrisleung1954.mysinablog.com/index.php?op=ViewArticle&articleId=1697216 |